尘缘苦途

尘缘苦途 雾灵山饥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生在雾灵山的山坳里，活了十六年，没尝过饱饭是什么滋味，也没见过暖过人心的太阳。，是缠人的鬼，一年四季散不去，白蒙蒙地裹着山，裹着村里的土坯房，也裹着路边一具接一具饿殍。风刮过来，带着湿气，往骨头缝里钻，冬天里，手和脚生满冻疮，烂了又结疤，再烂开，疼得人走路一瘸一拐，却连一块破布都舍不得裹，破布要留着遮风，留着给爹垫肩。，一辈子都在山里砍柴，他的腰从记事起就弯着，弯得像被雷劈过的老树桠，背驼得厉害，肩上常年压着柴担，那道深紫的血印，嵌在皮肉里，几十年没消过。家里就一间土坯房，墙裂着缝，屋顶的茅草被风雨吹得稀稀拉拉，雨天时，屋里摆着三个破碗接雨，雨点砸在碗里，叮叮当当响一夜，爹就把我搂在怀里，用他那件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裹紧我，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，一声不吭。，永远煮着野菜，开春挖苦菜，夏天捋槐树叶，秋天捡野果，到了冬天，连草根都挖不出来，就吃观音土。那土咽下去，肚子胀得像鼓，疼得我蜷缩在地上打滚，爹就坐在我身边，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，眼睛红红的，他说：“根生，忍忍，活着就好。”，从来都不是容易事。，地里裂得能塞进拳头，庄稼早就枯死了，连山上的茅草都黄了半截，村里的人，一天比一天少。先是隔壁的王阿婆，躺在床上三天没吃东西，走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半把干草；后来是村东头的小娃，跟着爹娘逃荒，没走出十里地，就没了气，被草草埋在路边。，一天不如一天，以前天不亮上山，能挑回两大捆柴，如今走半里路，就要歇三次，喘得像破风箱，脸色蜡黄得像晒干的树叶，可他还是每天硬撑着上山，回来时，柴捆小了，却依旧把能换粮的碎柴，全攒起来。，锅里的野菜，全捞给我，自己喝清汤，连一片菜叶都不留。我把碗推给他，他就板着脸，说：“爹是大人，扛饿，你长身子，必须吃。”我看着他喉咙不住地滚动，看着他瘦得凹陷的脸颊，知道他比我更饿，可我拗不过他，只能低着头，把野菜咽下去，咽得眼泪往肚子里流。，村里老人说，娘生我的时候，遇上暴雨，难产走了，被埋在山脚下。我问爹，娘长什么样子，爹就望着漫山的雾，沉默很久，说：“你娘心软，跟你一样，见不得别人受苦。”，可我知道，娘要是在，也会跟爹一样，把吃的全留给我。，爹没能起来。，眼睛闭着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，手冰凉冰凉的，我喊他，他只是微微睁睁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发不出声音。他费力地抬起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干硬的霉麦饼，那是他藏了半个月的，是上次换柴时，粮店老板可怜他，给的一口，他自己一口没舍得吃。，硬得硌得手掌生疼，霉味窜进鼻子里，可我知道，这是爹留給我的活路。，慢慢垂了下去，再也没抬起来。，攥着那半块麦饼，没哭。不是不难过，是饿了太久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掉不下来。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低声哭。
窗外的雾，又浓了，漫过山头，漫过村子，漫过那些空荡荡的土坯房。我看着爹平静的脸，摸了摸他冰凉的手，心里空空的。
爹说，活着就好。
可这雾灵山的日子，活着，怎么就这么苦。
往后，这世上就剩我陈根生一个人了，我得活着，哪怕吃草根，啃观音土，也要活着，这是爹留给我的念想，也是我在这尘世间，唯一能做的事。